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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兴趣(2 / 3)

心的说:“这里未必方便……”

“怎么不方便了?”

汤举人更踌蹰了。说实在的,家丑并不好外扬,但人家都已经脚跟脚到了这个地步,再敷衍搪塞,未免过于不礼貌。他只能低声告诉杨先生,这里常常有秀才喝醉了酒来闹事,说这些人在长江边上动工,是想用邪术镇压大明的龙脉,居心险恶,殊不可问,搞得双方关系非常紧张,常有风声鹤唳之感。工地上的人看到他们两个身穿儒衫,徘徊不去,弄不好就会神经过敏,惹出塌天的大祸来……

“先生请看。”汤举人伸手一指:“那是当今钦差、南直隶巡抚海公刚峰命人于下游各处工地立的警示木牌,据说就是因为秀才惹事太厉害,才不能不以官府的名义强压;如今风波尚未止息,只怕还有后续。”

杨易远远眺望,在木牌下海刚峰的印章上扫了一圈,眉毛不由稍稍一抬。不过,他并未露出一点异常,甚至语气都非常平缓,浑若无事:

“我看这些民工也就是照着什么‘风水’的思路修,横平竖直,规规矩矩,与书摊卖的教材一模一样,一点新意也没有的……这怎么能叫‘邪术’呢?”

古代对建筑木工是有点迷信崇拜的,总怀疑木工的老祖宗鲁班留了点什么神秘学的好东西,可以冥冥中诅咒甲方于无形——这大概只是因为专业门槛过高,特定技术口口相传。难免产生的误区;毕竟后来天启皇帝都把木工研究出花了,也没见着能把女真人诅咒成个什么样。但现在不一样了呀,现在这就是按照教科书在修河道,你买本《李卓吾批评风水》就一目了然的事情,又有什么好迷信的?

汤举人稍稍迟疑,终于只能道:“不少秀才,大概……不愿意看内阁的教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为什么?因为愤恨,因为怨毒,因为原本由自己掌握的知识名位,如今居然大规模扩散,所难免导致的不忿与排斥——所以能读懂也不要读,能理解也不要看;这是粗俗的,是鄙陋的,是给下里巴人看的破烂玩意儿,我们不能同流合污,所以坚决要抵制,坚决要保持纯洁,不能混杂——思路不过如此。

汤举人有些尴尬,不再吭声。杨易停了一停,则露出微笑:

“所以,盗印出来的本子铺天盖地,真正的读书人反而不怎么看?”

还是没有说话。

“那么,张居正——我是说,内阁对此,难道毫无反应?”

终于到可以说的范畴了,汤举人松了口气:

“内阁下过五次公文劝学,张——张江陵先生任首辅以后,还数次书写文章,劝喻众人,说圣人亦多才多艺,皓首穷经,非长久之计,‘治世之才,不专出于章句;经国之用,亦不尽在帖括’、‘经所以穷理,理既穷,则当验诸事;书所以明道,道既明,则当施诸民’;广收博取,方得圣人之道。”

杨易不觉瞥了汤举人一眼。虽然一路陪同视察,为了顾全大局,汤举人从来没有显露过任何明白的倾向。但现在情不自禁,出口成诵,真正心中的偏爱,到底还是透了那么一点出来——试问,如果不是钦服张居正的理论,赞同士人应该破除俗套,多多接触经世之学,又怎么会再三朗诵,居然把文章记得如此之牢?真正心思,当然是不卜可知了!

汤举人还是个维新派捏!

杨易垂下了眼睛,神色略无变动。他只微笑道:

“内阁首辅都要发文章吗?我记得,这在大明的历史上,可实在不多见。”

确实不多见,甚至可以称得上冒险,非常之冒险。因为大明的祖制里已经没有宰相了,没有那个名正言顺、可以率领百官,代表官僚机构发言的合法人选了。内阁大学士的本质只是秘书,单独为皇帝服务的高级秘书;秘书当然不允许有自己的声音,擅自发表不属于皇帝的声明,在各种意义上都可以视为僭越。

这样的道理,在朝政里浸泡了一辈子的张居正不会不懂得;但他居然还是发声了,而且甚至都没有用白手套过一遍手,纯粹是白纸黑字,丝毫掩饰不得的发声;一纸文章,轰动天下,简直是赤膊上阵,无遮无掩,径直往舆论血肉磨坊的最里头冲锋,政治上可以视为肉身扛地雷——

“看来。”杨易道:“张首辅确实很急迫。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确实急迫,太急迫了,以至于忍耐不得,居然要打破政治上绝对安全的准则——但为什么要这么急迫呢?

举止上的失态,当然是因为心理的失衡。大概十余年下来,尊敬的张首辅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变革中不可控制的趋势——由说书人传递下来的先进知识与严谨体系确实传播下去了,但传播到的人选却全然出乎意料;接受新知识的是整个社会最边缘的边缘,而大明朝视为支柱的广大士人,则实在太过愚钝、保守、裹足不前了。

民夫、工匠、织工们掌握了数学物理与基础化学,科举士大夫们掌握了四书五经与诗词歌赋,所以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……吗?

——这种未来到底会怎么样,你难道当我们张首辅是傻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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