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较笨
人类是恒温动物, 又逐渐被冷冻。
唐弈戈亲眼看见了他呵出的白气。刚刚他一直含着冰块儿,呼出的气团没有颜色。
丹增落进他怀抱中,没了藏袍和首饰, 轻得有些意外。布料太薄,一摸就摸到了肩胛,唐弈戈打横将他抱起,将他从冰雪吞噬的世界捞出来,带回了温暖的卧室。没有一处不湿透, 唐弈戈想说他笨,想说他傻, 但最后还是先用干燥的被子包住了他。昨天这被子还在自己肩上, 被后背高高拱起。
头发也湿透了。唐弈戈第一次发觉人能湿成这样, 像骨头缝往外渗水。他去洗手间拿大浴巾,顺手给赵祯发了消息,让他带着全套装备赶紧过来。
丹增顿珠像是睡着了。
唐弈戈把他裹得密不透风, 没有多少照顾人经验的他束手无策, 只能尽力擦拭。他又接了一杯热水,但丹增牙关紧咬, 只能勉强喝下半口。唐弈戈将浴巾和浴袍全部拿来, 堆叠在丹增的身上,忽然他想到丹增那身衣服是湿的, 又全体搬开,将白色藏袍褪了下来。
明明是一身小麦色,冻得苍白。
十指肿胀, 指甲盖透着紫灰色。唐弈戈将他的手拿起来搓了搓,丹增的指腹经历了长时间的冰水浸泡,已经泡得严重发皱, 关节处还有裂开的细微伤口。刻刀是木质刀刃,这双手有时候泡一下再拿出来,有时候就在冰水里雕花。
笨。
唐弈戈低声说,明显有些焦躁。
赵祯还没来,他取来医药箱,用碘伏擦拭手指关节的裂口。当深棕色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,丹增的手指抽搐一瞬,将手往回缩了缩。唐弈戈已经没心情去算计他到底是真晕倒还是假晕倒,先一把压住他的手背:“先别动。”
丹增脸色惨白,嘴唇四周发紫。睫毛都是湿的,那些扑朔的霜花已经变成了睫毛尖的水珠。
“你那位赵祯兄弟马上到,你先别动。”唐弈戈给他上了药,用热水浸透的毛巾裹住了他的手和手腕。
丹增说了一句藏语,像他无意识的梦呓。
“什么?”唐弈戈听不懂。
“冷。”丹增的普通话也有一些口音。
“现在知道冷了?不然呢?你以为你念着经文做酥油花就有什么天神金刚附体,让你刀枪不入?”唐弈戈掀开了被子,摸了一把他的腹部。小时候他参加冬跑和冬泳,教官曾经告诉过他,四肢的温度可以缓,可以等,核心温度一旦下降刻不容缓。
丹增的四肢冻僵成冰冷无比,万幸的是丹田那一点热度还在。
其实唐弈戈的手也不算滚热,丹增在雪里跪了多久,他就在雪里站了多久。无非是冰手碰到了很冰的肚子,丹增居然渐渐放松,痴迷地贴了贴这算不上温暖的热源。
唐弈戈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,丹增确实吃不了苦。苦修的人哪有开口喊冷的,但丹增和真正的苦修者不同。
他是比较笨的那一种。
丹增半晌都没说话,也没有发抖,全身能量都被冻没了,连发抖都做不到。唐弈戈的手一直放在他下腹部,从那里感受他体温的回暖,几乎没有回暖,只不过勉强维持着不变冷而已。
忽然间,唐弈戈轻声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雪?”
第一次见面,丹增就在看雪,只不过他的表情带有深切的疏离。唐弈戈那时以为这是他的人设之一,在表演清冷,现在再回头看,是他当真不喜欢看雪。
丹增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上六件套里,裹着他的还是唐弈戈的黑色浴袍,声音要消散在空气中:“我10岁那年,有一些游客……他们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,近距离,拍我们的牦牛。”偶尔夹杂一两句藏语,“阿妈去找阿爸,阿爸和他们说,牦牛不喜欢……发动机的声音。”
“牦牛也很危险。”
丹增断断续续,打捞童年的回忆:“他们不听。牦牛受到惊吓,其中有一头跑向山,我家的牦牛有保险……”闭上了眼睛,丹增又说,“但我去追,碰上了下雪天。”
唐弈戈突然觉得他的肚子缩了一下。
“山上的暴风雪,看不见路,我找到了牛,找不到家。牦牛很好,它爱我,它把我顶到山上……大石头的边边上,身体挡着风。”一滴眼泪从丹增的眼尾滑落,“一天之后,它不动了,那是一头年老的牦牛。我靠着它还有温度的肚子,雪一直盖住我们,它就再也不动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唐弈戈问,他一直以为丹增不喜欢雪,仅仅是因为冷。
“阿爸来了,救援队像金刚,他们找到了我。牦牛已经冻僵,没法带下山,阿爸背着我下山,我的牦牛还在山上。回家路上,阿爸一直在哭,后来阿爸再上山,牛也没有了。”丹增的听力开始复原,听到卧室里温暖的送风声。
他又说了一句藏语。
“我听不懂。”唐弈戈的手掌贴着他。
“我的牛。它应该是被雪豹吃掉了,雪豹到了冬天……也会到附近吃东西。雪豹的食物一直不多。”丹增摇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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