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击着她的神经。
她不由地想起白崇禧的话:他小小年纪,丧父又丧母,失了世子尊位,失了富贵,失了倚靠,背负恶名,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……
原来,那个高高在上、强势阴鸷的少年将军,那个令她西渚和莒国闻风丧胆的……活阎王,竟是这么来的。
她仿佛看到了萧翀在刀锋战火里九死一生地厮杀,可随即又闪过西渚百姓在战乱下的哭嚎,这尖锐的冲突让她伸出去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强迫自己停止所有纷乱的思绪,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煎熬的包扎。
待到终于包好,她暗暗吁了口气,几乎是立时退了几步道:“督帅自己收拾吧,我……我去外间等你。”
萧翀看着她逃也似的出去,方才那双小手无意间的触碰,如软羽抚过一般,似还留在背上。他眸色幽深地默坐几息,之后拾起手边的中衣和外袍,穿好,看了眼凌乱的案头,随即出了内室。
“逃走”的人正站在门口,对着门外清冷的夜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萧翀开口,带着明显的称赞。
南初回身,见他已穿戴整齐,姿态疏懒,眉目和煦,似乎心情不错。
她指尖又泛起触碰到那片滚烫肌肤时的灼热,恍惚间捕捉到他说“不错”,随口回道:“以往救治过孩子……”
萧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:“我夸的是你今日在地宫的表现。你方才包扎的手法……倒不怎么样。”
“呵。”南初自嘲地低笑,这男人总有本事,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让人难堪的话。
可她并无闲情同他计较,只道:“我来,是想问问督帅,地宫的资财可造册完毕。督帅此前应了我的事,何时启动?”
萧翀唇边噙着笑,不紧不慢道:“我有一事不明,还望南小姐为我解惑。”
他称她“南小姐”而非“程书办”,这让南初陡然升起戒备,谨慎道:“是何事?”
“那首声钥……”他缓缓靠近,气息几乎擦着她的面颊,“世家的小姐,也会听这等曲子?还能精准默出……”
南初心猛地一沉,万没想到他问起这个。
莫大的羞耻染红了脸颊,随即那才压下不久的悲戚又席卷上来,心里突然变得又涩又沉,整个人被一股深深的疲惫包裹住。
她太累了,连日来心神损耗,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泡着肌骨,柳氏父亲的悲剧像石头压在她心头,方才为他包扎时紧绷的神经,此刻又遭他审诘般的逼问,她已昏昏然难以思考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软和无力,甚至已无力气去编织谎言,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伪装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委屈、愤恨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垂着头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,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。
“督帅……”她开口哑得厉害,“你答应过我的……地宫之财,用于赈济栾城百姓。”
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更像没听见他关于《缠丝调》的逼问,她全部心神,仿佛只剩下这一件事。
“你答应过的……”她又重复一遍,像是提醒他,更像提醒自己,好像只要紧紧抓住这个承诺,就能暂时忘掉所有苦难。
萧翀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垮下来,眼泪无声地洇湿衣襟,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棱角和聪慧,只剩下孩童般的执拗。
他预想了她会如何狡辩、反击,却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。陌生的酸胀感取代了他原本的冷静,让他第一次面对她时有了丝无措。
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竟意外的和软:“我答应的事,自然不会反悔。”
听到这句话,南初终于又精神了些,紧绷的身体有些微放松,眼泪却掉得更凶。她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下眼睛,想努力维持体面,却更显得加狼狈不堪。
“明日……明日可以给我资财数目吗?”她带着哭腔,语无伦次地坚持,“不能再拖了……城里……等不了……春耕……那些荒地……”
“好。”萧翀未等她凌乱地讲完,便开口应下,目光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补充道,“明早给你。”
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复,南初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。她不再多说一个字,甚至忘了道别,只机械地转身,像一抹游魂般走了出去,消失在门外清冷的夜色里。
萧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带着哭音的固执请求。
案头灯火跳跃,映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。良久,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 “真是……棘手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南初(大脑宕机):……你只说给我多少钱?
萧翀:都给你,包括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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